刘沐芸 细胞产业关键共性技术国家工程研究中心 主任 中国(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 特约研究员 《中华细胞与干细胞杂志》 副总编辑 根据刘沐芸主任在“全国干细胞临床研究管理与医学伦理审查能力建设培训班”的主题发言整理而成 国际再生医学产业概况 CGT(细胞与基因治疗)疗法潜力巨大,被誉为现代医学的下一份支柱。据国际再生医学产业联盟的研究显示,目前,全球有超过2000家以细胞与基因治疗、组织工程等为主营业务的市场主体活跃在国际再生医学产业领域,其中美国占45%,中国占28%,欧洲和日本分别占15%和7%。 该报告显示,不同地区聚焦的技术领域有些不同,北美地区的公司在基因治疗方面相对突出,有632个聚焦基因治疗的企业,而亚太地区的公司在细胞免疫治疗方面相对出色,有521个企业。 2024年,美国FDA和中国的NMPA先后批复了间充质干细胞上市,用于治疗GVHD(移植物抗宿主病)。据国际再生医学产业联盟显示,截止2024年底,国际上已有近2000项CGT疗法进入临床试验阶段,覆盖从罕见病到肿瘤、自身免疫性疾病的广泛领域;预计到2030年,将有50-75款CGT产品获批上市,这一数据不仅彰显了技术的突破性,更揭示了产业化的巨大机遇。 从临床试验分布来看,CGT的应用正从罕见病向流行病延伸。截至2024年,全球Phase III临床试验数量已达107项,其中实体瘤治疗占比显著增长,2024年2月,首个针对实体瘤的细胞治疗获批,标志着CGT技术迈入了更广阔的战场。 从全球CGT投融资来看,CGT产业呈现快速全球化趋势。2024年数据显示,北美仍以1230家市场主体和11.8亿美元投资领跑,亚太地区以1029家开发者和1.5亿美元投资紧追其后。中国作为新兴力量,年增长率超过30%,正逐步成为全球CGT创新的重要一极。 细胞治疗科学进展快于产业发展的速度 目前,我国已有7款细胞治疗产品获批上市,覆盖淋巴瘤、多发性骨髓瘤等适应症。FDA也已经批复了首个治疗实体瘤的细胞疗法,Car-T在非肿瘤疾病治疗上也显示出良好的应用前景。与此同时,2024年CGT领域研究也取得了里程碑的进展,一项应用体内编辑的CRISPR技术进入III期临床试验,CAR-T治疗也完成了体内修饰的概念测试,预示着未来Car-T临床治疗可能不再需要复杂的处理和质控,将由复杂的体外生产转向简单易行的体内编辑。 从这些进展来看,CGT在科学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那我们来看看,科学上取得巨大成功的CGT疗法在临床治疗上如何?CGT疗法的临床价值毋庸置疑,但高昂的治疗费用正成为患者可及性的“致命门槛”。以我国已上市的CAR-T产品为例:复星凯特的阿基仑索注射液,单针价格120万元;南京凯德生物的伊基仑索注射液,单针价格高达166.67万元;科济药业的洋沃基奥仑索注射液,2024年上市后定价115万元/针。而刚获批在美国上市的干细胞治疗定价是,每次静脉输注时19.4万美元,一个疗程需要8次。所以说,CGT疗法还只是科学上的成功,并未走向产业上的成功,离人人可及的临床应用还很远。 同时,我们必须认识到,CGT产品天价并非偶然,而是有着结构性的成因。其背后是繁琐的生产流程、依赖人工操作以及高洁净级别设施的巨额投入。例如,一款CAR-T产品需经过10多个专业工程师的手工步骤,而同时仅高级别的洁净室建设成本就占总支出的18%。 所以CGT产品昂贵的价格背后,是其复杂的成本结构:生产过程高度依赖人工数量和熟练程度;供应链与设施投入巨大,B级洁净室建设、冷链运输、质控环节等推高固定成本;同时,支付体系尚未成熟,商业保险覆盖率低,医保纳入难度大,导致患者自付压力沉重。 细胞治疗生产仍然处于人工、开放的操作 经过十多年的发展,最先进的细胞与基因治疗,仍然是制备工程师穿着防护服坐在生物安全柜旁边,手伸进生物安全柜里面开展很多开口操作。这就带来了高额的固定投资和维护成本,以及高洁净级别的厂房设施建设和大量高素质的制备工程师团队的人力成本。 更重要的是,完全依赖手工制备细胞存在人工操作的“经验陷阱”与CGT产业化困局。因此,我们不禁要问,当CGT产品生产工艺停留在“经验驱动”阶段,我们要如何才能跨越从实验室的手工艺术到大规模生产的工业科学。 从技术哲学的视角来看,当前人工生产工艺面临三种结构性的矛盾。 一,工艺表征的“最小化困境” 现有手工操作仅满足“可接受”标准,而非“可重复、可放大”的工业化生产要求,依赖操作者个体经验的工艺,本质上是一种“黑箱系统”——我们知其然,却难以知其所以然。 二,数据积累的“不可重叠性” 不同批次间的“误差”或“经验”无法通过统计学方法叠加分析。这导致两个严重后果:一是历史生产数据难以转化为工艺知识,产生常见的知识鸿沟(Knowledge Gap);二是质量偏差呈现非线性累积效应,以CAR-T生产为例,人工操作的不合格率是自动化产线的3.2倍。 三,人力资源的“规模悖论” CGT产业正陷入“工程师供给不足→依赖个体熟练度→工艺稳定性差→进一步扩大人力需求”的恶性循环。数据显示,我国CGT企业工程师离职率高达23%,远高于生物药行业离职率平均水平(12%)。 当前,CGT产业存在产能扩展误区,许多企业试图通过扩建厂房或增加工程师人数解决产能问题,结果却陷入恶性循环:固定成本飙升,工程师短缺加剧,工艺数据依旧零散。这种“治标不治本”的策略,恰恰暴露了传统模式的局限性。 […]